树战

　　城市房地产“火旺”，殃及乡村大树。“树串串”出现了，大树价格飞涨，一棵胸径为25厘米的紫薇树要卖3万多元，几年来涨了十多倍……树战元凶是哪个？何方受益，谁人受伤？
　　■本报记者梁现瑞
　　惨烈
　　一棵皂荚树卖到16万元树下是竞价10多轮的拍卖会同时与100多“树串串”联系楼盘买不到原先设计的树种
　　5月2日下午两点，剑阁县普安镇，阿森（化名）的午餐才刚开头，就因一个电话中断了。“有一棵胸径40多厘米的白果树要卖。”
　　阿森的本行是卖家电，但大树对他的吸引力大得多。骑着摩托，半小时后他赶到14公里外的一个小镇，找到刚才打电话的“线人”，走进一个名叫石泉的小村。
　　不远处的山坳中，五间瓦房的旁边，一棵大树宛若一把巨伞，郁郁葱葱。
　　“好多钱卖？”阿森与主人谈价。从1万、2万一直谈到3万元，就在要交订金的时候，主人家的电话响了，再出来时，情况起了变化，主人坚决不卖了。
　　阿森悻悻而去。路上遇到他的一个“同行”正匆匆赶来。后来他得到消息，“那棵树卖成4万元。”
　　也不全是失望。几年来，经阿森倒手的大树已不下100棵。
　　阿森说，前几年他只是个“线人”，是帮别人从乡村联系大树，事成之后提成10％。两年前，他开始自己当“树串串”，还发展起自己的“线人”。一般“线人”在获得有出售意愿的树源后，就打电话给他，让他去现场查看，合适的话就买下来。
　　由于缺乏移植技术和运输手段，阿森买树后，其实并不把树挖走，而是拍成照片，在网上传给大城市里的买家，谈妥价格后，由买家在入冬以后派人派吊车来挖走树木，然后移植到他们位于成都周边的苗圃内。最后，再转手卖给房地产开发商或者城里负责城市绿化的单位。“情况好的话，一棵树可以赚几千上万元。”不过按“行规”，每次看树无论成败，他都要给“线人”付100元或更多信息费。
　　“但现在生意不好做了。一是大树越来越少，二是买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树贩子，来自城市的巨大需求，令大树的价格扶摇直上。目前在成都，一棵胸径为50厘米的原生银杏或皂荚树，已经涨到10万元甚至更高；一棵胸径为25厘米的紫薇树，更是从几年前的2000元爆涨到当下的3万元，涨幅达10多倍。
　　据绵阳一园林公司的老总介绍，近两年对一些原生大树的争夺尤其激烈，银杏、皂荚、紫薇、桂花等树种都是各园林公司青睐的“宠儿”。前不久，川北的一个县发现了一棵百年皂荚树，甚至出现5个买家同时到场竞价的火爆场面，“简直跟土地拍卖会一样”。经过10多轮的竞价，那棵胸径为60厘米的皂荚树从4万元起价卖到16万元。
　　据这位老总介绍，像阿森一样遍布全川各地的“树串串”，与他有联系的不下100人。为此，他还专门申请了一个QQ号码，用来收集各个“树串串”提供的大树照片。
　　“树战”同样波及到网络。记者进入互联网，发现以求购名木古树为主题的网站就有数十个。
　　不过，“树战”开始让房地产商感到苦恼。一家知名房地产企业的景观设计人员小陈说，去年购买树木的花费较三年前的预算翻了几倍，“更恼火的是，拿钱买不到树。”这两年小陈的团队几乎成了“买树队”，近在成都周边，远到广西、海南，一度专职买树的人员有30多个。
　　“还有更惨的。”小陈透露，成都有一个楼盘，最初设计的是南亚风情的别墅和多层住宅，但因买不来合适的大树，最终推翻了原有规划。
　　幕后
　　从绿化到美化再到园林化
　　大盘时代景观追求的异化城市绿化单位“火上浇油”
　　“27棵320年树龄的加纳海椰枣、54棵280年树龄的古榕、79棵100年树龄的白玉兰、123棵70年树龄的香樟……这一切，只是为了您。”
　　这是一份精致的房产广告单。成都一家房产公司的副总刘先生指着它对记者说，“我们在景观投入上不惜血本，仅买树就支出上亿元。这些树，正是我们这个楼盘最吸引人的地方。”
　　据成都仁智地产首席策划师山传海介绍，成都房地产业发展到今天，先后经历了四个阶段，正是到了第四阶段，对大树的追求开始异化，加剧了“树战”。
　　第一阶段，简易住宅时代。那时，多数居民的住房都是单位的福利房，根本没有景观设计的概念，顶多提到“绿化”。
　　第二阶段，倡导“花园洋房”。十来年前，银都花园的出现，使成都的开发商开始注重楼盘的环境塑造。楼盘里有了大片绿地，有了园林小品，知道“美化”居住环境。
　　第三阶段，规划“城市花园”。随后修建的齐力花园是代表，它依势造景，步移景异，人均拥有绿地面积达21平方米。同期崛起的置信丽都花园更是将“园林化”的理念发展到了极致。
　　第四阶段，争夺名木的大盘时代。2000年之后，随着万科、中海、万达等国内大房企相继进入成都，一个楼盘可达上千亩规模，成都楼市进入大盘时代。
　　“大盘有更多的空间进行园林景观设计。但就在这个阶段，对景观的追求开始异化。”山传海分析，由于大量楼盘的园林设计互相模仿，开始同质化，开发商于是把触角伸向名木古树等稀缺资源。“由于生长周期的限制，大树是非常有限的。而一旦掌握了这些资源，就等于打开了市场。”
　　除了房地产商，还有一些负责城市绿化的单位，为“树战”火上浇油。为了快速达到美化城市的效果，他们加入到对大树的追求中。成都周边的一个区，去年竟一口气买下上千棵直径30厘米以上的银杏！
　　“正是在房地产商和城市绿化单位的共同推动下，近五年大树价格一路攀升。”成都市园林局园林专家杨玉培一针见血地说。
　　伤痕
　　一些故乡
　　因大树迁走而记忆残缺一些园林却小树卖不脱而苦恼
　　四年过去了，剑阁县闻溪乡檬树村的梁星礼还后悔卖了那棵树。
　　那是他家门前的一株老紫薇树。卖了两千元。当时很高兴，但几个月后，他的妹妹从成都回家过年，发现老树没了，急得跺脚，最后竟坐在原先大树生长的地方，号啕大哭。
　　这举动唤醒了梁星礼的记忆，那棵紫薇承载了两兄妹太多的童年。大人说，紫薇的树皮光滑，很怕痒，所以孩子们常常为这棵树挠痒痒，看树枝乱颤而哈哈大笑。最美是春天，一树的紫红花绽放时，全村的邻居哪个不赞叹一番呢？“哥哥啊，2000元钱有那么重要么？”妹妹的责怪他一直忘不了。
　　据记者了解，在全省各处，由于“树串串”的走动，不少村庄的大树都迁走了。距离檬树村不远的田家乡石庆村，村上几乎所有的皂荚、银杏、紫薇老树都没了，甚至连一户人家一棵碗口粗细的桂花树也没放过。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树战”导致的大树价格飞涨，居然并没有让那些专心经营园林的人们受益，相反，他们也是受害者。
　　在温江城区边上经营苗圃的绵阳人赵玉春，指着满园翠绿的银杏、香椿对记者说，“这生意没法做了！直径在10公分以下的树苗，就很少有人来问。”
　　10年前，老赵来到温江租下100多亩地，开始经营苗木。如今，部分速生树木的直径大都接近10厘米，按理正是移植的好时机。
　　“但是没人来买。”老赵很沮丧。据他估计，仅温江一地，就有小叶榕等速生树种数千亩，10多万株。但是目前苗木销售的主要客户房地产商，却对这些品种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银杏、紫薇等品种，但这里的树个头还太小，也被无情拒绝了。所以价格一直高不起来。目前成都市场上一棵直径为8厘米的银杏树只能卖40元左右，“连成本都不够。”
　　反思
　　只想享受结果
　　没有耐心参与过程这样的消费心理健康吗
　　“名木古树涨价，同样珍稀品种的小树却滞销；热衷到处去进口洋树，却轻视自身的培养；到乡村去掠夺，却不珍惜城里已有的大树……”一位园林业的老专家列数种种怪现象后，告诉记者，其背后最核心的问题是当下房地产开发商乃至消费者的畸形消费心理———只想享受结果，没有耐心参与过程，急功近利。
　　一位房地产专业人士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此风不可长。”他说，如今的园林设计都强调弘扬传统，“师法自然”，但目前这种纷纷从乡村买树的行为，简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这边师法自然，那边破坏自然。“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喜欢树木，如果只建立在求大、求古、求名、求异上，就成了一种不健康的心理。在他看来，不如脚踏实地，从小树苗来规划景观设计，“你看，二环路一带很多楼盘，几年前的小树都成阴了。”
　　四川省林业厅的一位相关人士表示，今后将加大力度，打击偷挖、私运受国家保护的名木古树的行为，遏制一些不良开发商的企图。同时，他表示，消费者也应反思自己对楼盘的价值取向。
　　记者手记
　　一起种一棵亲情树
　　短短几年之间，成都、四川乃至全国各地的大树，都价格飞涨。在这背后，是房地产商的创意，是花园楼盘业主的满意，是“树串串”的得意……
　　同时，也有无法言说的伤痛与失意。其一，这种对大树的疯狂追求，会导致原产地生态的巨大破坏。其二，这些背井离乡的树木本身，总有一些会在迁徙过程中死亡。其三，更重要的是，这些行为中有相当部分是违背国家法律的。根据林业部门的相关规定，对于列入保护名录的名木古树，禁止任何人私挖和偷运！
　　狂“追”名木古树的驱动因素，实际上藏于人们内心———急功近利、只愿意享受结果、不想要成长过程，这是驱动大树飞涨的核心力量。
　　是的，绿树成阴是美好的。但是看着一棵小树，在我们的呵护与关心之下，和我们一起慢慢成长，又何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几年前，电视剧《亲情树》曾在全国引起了很大反响，最打动人的恰恰是那种相伴一起成长的过程。
　　十年树木。树，有着培育的意思，正是在日复一日的浇水、施肥、捉虫、修枝的过程中，树木成为我们的伙伴，被赋予感情与记忆。在不少人对故乡的回忆中，总会有一棵树永远站在记忆的最深处，岁岁长青。比如鲁迅笔下的“两棵枣树”，比如邓小平女儿一直记得的广安故居前的那棵黄桷树。
　　而那些到处广告具有多少亩原始森林的楼盘，或许它们并不缺少绿阴，但它们永远缺少那种绿阴成长的记忆。而后者不是更加珍贵吗？
　　让我们一起来种一棵亲情树吧，为这个城市，为我们的家园。然后，和它一起成长。